花之梦境 （六）

他站在木屋前，用手敲了敲门。

木屋的门缓缓打开，发出残旧的声音。

“咿~”

一张憔悴的面孔从阴暗的屋内冒出来：“你来啦。”
是伯伯，他还穿着一件看起来还蛮新的衣服，却露出一副刚睡醒的容貌。

他转身走进屋里，任由门开着，让子泉从外边进来。
子泉关了门，拿起客厅里的椅子，将它移到伯伯的对面坐下。

“今天在学校又被欺负吗？”伯伯躺在摇椅上，微微摇动着椅子。

子泉点头：“每天都是这样的。”

语气里微微透露了一丝坚强。

然后，是几分钟的沉默。



只有天花板上的风扇因转动而发出的声音。
狭小的客厅里，只容得下一台电视、一张桌子、一个木橱、一张凳子、以及一张摇椅。
虽然外面艳阳高照，屋里还是暗暗的。
该如何开口问呢？

“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直接说吧。”子泉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被伯伯瞧见了。
“嗯，”子泉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地呼出来：“其实，我最近都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到了一个花田。那花田有许多很漂亮的花，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花香。最奇怪的是，每次梦到那花田，心情就会好转。”

一阵风微微吹来，伯伯沉默着，继续聆听。
“花田里有一栋白色的洋房。洋房的庭院有一座喷水池，客厅里还有一架钢琴。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洋房里住着一位女孩，名叫晓慧。我每次进入那神秘的花田时，都会去找她。在那里，她教我弹钢琴。我们还一起到花田散布、赏花等。她告诉我她今年十二岁，患上了血癌，已是末期了。她还说，当我在花田里遇见她时，她也正做着同样的梦。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伯伯听候，沉默了好一阵。
他思考得入神，子泉只好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

“也许，”伯伯打破沉默，“那个，并不是普通的梦。你说，你每次进入那花田时，都会去找晓慧。她还教你弹琴，还一起散布、赏花的……你，竟然能在梦里有意识地走动，真的很不可思议。”

他怎么没察觉到这一点呢？竟然能在梦中自由地走动！

他想起了昨天发生的怪事，于是便问：“可是伯伯，昨晚当我做着同样的梦时，还没踏进洋房，就惊醒了，为什么呢？”

伯伯忽然停止摇动椅子，定了下来，微驺眉头。

或许，这问题难倒他了？
“如果说，这梦境正如一个网站，需要两人联系才能启动的。那么，’线’会突然’断掉’，只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是网站本身出了问题；要不然，就是联系的对方出了问题。”

子泉慢慢地消化着伯伯说的话。
难道说，昨晚会突然惊醒，是因为晓慧那边出了问题吗？
抑或，那花田发生了什么事？

糟了！那时，晓慧还在里面啊！
她会不会有事呢？

伯伯没看穿子泉的顾虑，继续说：“其实，那梦中的花田，或许是一个你很想去的地方。这份渴望在你心里隐藏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它从你内心深处爆发出来，在你的潜意识里 产生幻觉，形成了这似真似假的梦境。”

子泉不理解：“可是，刚才伯伯不是说梦境可能像一个网站，需要两人联系才能启动吗？这么说，晓慧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他最在乎的还是这个。
现在，他的内心很矛盾。他认为晓慧只是他幻想中的人物，但他却希望晓慧活在现实生活里。

伯伯停了一顿，说：“可能可以这么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花田梦境。”
“什么？”子泉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好了，我有点累，想再去休息一会儿。”伯伯却下了“逐客令”

他就是这样，不想见人时，就什么人都不会见，更别说回答疑问了。
也不知为什么他会这样子。

子泉无奈，只好向伯伯道别。
他走出木屋后，客厅里只剩下伯伯。
伯伯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声。

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着伯伯说的话。
可能可以这么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花田梦境。
晓慧的心里，也有花田梦境吗？

一辆本兹从远方驶来，经过子泉，他却瞧见了车里的蔷薇。

是白色的蔷薇。
蔷薇的种类很多，不同的蔷薇，有着不同的花语。
白蔷薇象征纯洁的爱，也是晓慧的最爱。
它其实是罗马尼亚的国花。
在花田里，当他第一次看见这白蔷薇时，晓慧告诉了他，那可是她最爱的花。
每次到花田散布，晓慧总喜欢往蔷薇的花丛中去，并在白蔷薇那儿待上好一段时间。

晓慧也说过，关于蔷薇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天目山下，住着一户人家，姑娘名叫蔷薇，父亲早年去世 ，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艰难度日。邻居青年阿康，为人善良，更乐于助人，常帮助蔷薇砍柴、挑水，日久天长，两人互相爱慕，私订了终身。有一天，皇帝下旨，选美女进宫，蔷薇被选中。姑娘闻讯，当场昏厥。官吏逼迫，要带人进京。经母亲苦苦哀求后，才答应推迟两天。好心的乡亲们暗中告诉蔷薇，躲进深山，若官府要人，他们就说她患急病死了。谁知此事走漏了风声，被贪财的人向官府告了密。县官上奏朝廷，皇上大怒，下令追捕，活着要人，死了要尸。阿康和蔷薇火速进山，奋力逃奔。但步行怎逃得过骑马的追兵。耳闻马蹄声已近，为了不牵累阿康，蔷薇毅然跳下了万丈山崖。阿康悲痛万分，也随着蔷薇跳下去。然后，经过追兵的搜巡，在山崖下寻到了两具尸体，被运回京城。皇帝见到尸体，又气又恨，命人浇油烧尸，但烧了一昼夜，尸体却肤色不改，完好无损。又叫人举刀碎尸，但钢刀却砍不进。皇上恼羞成怒，下令抛入大海，可尸体却不沉。此时，朝廷上下怨声载道，一些胆子较大的人骂皇上是凶残的昏君。因此，皇帝不敢再继续作孽，命人打捞尸体，合葬于天目山下。不久，那座新坟上长出一朵美丽的花，花茎上长着许多刺。人们都说这花是蔷薇姑娘所变，花刺则是阿康为保护蔷薇而生，所以取名为“蔷薇”。

可是，她却比较喜欢这个关于蔷薇的童话故事：
王子的花园里，每一朵花儿都是用心养成的，每一朵花儿都属于不同的人。
小蔷薇就出生在这儿。从她还是小花苞的时候起，照看她的就是他。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她小心翼翼地从绿色的房间里探出头，欣喜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打量着他。他脉脉地笑着望着她。在凝视他的刹那，从他的眼神里，她明白了，她的一生都是属于他的。
小蔷薇一天天长大，每天，她都以最美丽的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总是笑着，为她浇水，为她打扮，为她遮风挡雨。
花园里的花儿都在盛放，为了自己的主人，为了那颗爱护她们的心。一天夜里，小蔷薇惊奇的发现，在她身旁多了一朵美丽的玫瑰花苞。还没有出世的玫瑰花就如此出众，如此地多姿——她是属于王子的花，独一无二的玫瑰。
王子的深情呵开了小玫瑰的花苞。她一瓣一瓣地把自己的美绽放出来，倦怠的花蕊揉着丝一般的花瓣；她微微的笑着，那么从容，那么高雅；她的香味弥散在风中，她的花瓣轻漾着幸福。
小蔷薇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就被折服了——好美的花啊！小蔷薇也是甜甜的望着她的新邻居。两朵花儿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王子再一次来到花园的时候，一下子就为晨光中的玫瑰的美打动了。但是他知道，每一朵花儿都是属于不同的人，他不属于她，他只拥有小蔷薇。
蔷薇还是灿烂地等待着他，他也一如既往地关心着她，爱护着她。只是偶尔他会久久凝望小蔷薇身边的玫瑰，他会轻轻为她掠去身边的杂草，他会为她的叹息而忧郁，他会为她的容光而微笑。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发现，他的蔷薇在一天天的虚弱。蔷薇是多愁善感的花儿，她爱着他，她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敏感的她很快发现了他对玫瑰的感情。无言，她很快虚弱下去。可是，除了每天在他到来之前，更加精心的打扮自己，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虚弱以外，善良的蔷薇还能做些什么呢？渐渐地，蔷薇无法安眠了。
夜里，虚弱的她总是默默地看着天真、纯洁地玫瑰，独自在夜风里哭泣。玫瑰没有错，她为王子而绽放，蔷薇也没有错，她为他而盛开；王子也没有错，他还是一心一意的照顾着她，只是偶尔望望玫瑰的身姿。可是，也许他不明白蔷薇有多敏感，多脆弱。只有他全部的爱才能撑起她的一生。
精心的打扮已经掩饰不了她生命的枯竭。那天，她含情脉脉地目送他离去后，回过身，望着正盛开的玫瑰，幽幽的说：“玫瑰，我要走了。他对我很好，总是那么无微不至；他以为他爱的是我，拥有的是我，但是他的意识里爱着的是你，只有我看得出来，……没有他全部的爱，我是活不过今天的。我只希望，没有我的日子里，他可以幸福。玫瑰，好好绽放你的美丽，为了王子，也为了我，好吗？” 玫瑰哭了，“可是，可是他是你的，你是他的，这还不够吗？他爱的是你啊……”玫瑰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蔷薇花倒了下去，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和淡淡的忧郁。
次日，王子来到花园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倒下的蔷薇和含着泪水的玫瑰。缓缓地，他对她说：“我的蔷薇，你怎么这么傻，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你应该明白、应该知道的啊……”

他不明白晓慧为什么会喜欢那伤感的童话故事。
除了白蔷薇之外，还有很多种蔷薇。

红蔷薇代表热恋；粉蔷薇代表爱的誓言；白蔷薇代表纯洁的爱情；黄蔷薇代表永恒的微笑；深红蔷薇代表只想和你在一起；粉红蔷薇代表我要与你过一辈子；圣诞蔷薇代表追忆的爱情；野蔷薇代表浪漫的爱情；黑蔷薇代表绝望的爱。

大部分的花语他都听不懂。

然而他却觉得晓慧比较适合黄色的蔷薇，永恒的微笑。
她是那么的乐观，脸上几乎每一刻都挂着亲切的笑容。不仅如此，她的欢笑，他相信，还能够感染四周的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但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偏偏这位开朗的钢琴才女，却没剩下多少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