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一脸彷徨地坐起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触及我时,露出诧异的表情。看来对方和我一样感到惊讶。
我们就这样互相对望了数秒。
“不行!必须马上为对方找一套保护服!”我回过神来,想起对方处于的险境。
我回头望去,山坡的后方便是六十一区。里面的宿舍或许会有遗留下来的保护服,可惜那里有满山遍野的异种,回去那里无异于白白送死。
怎么办?怎么办?
我四处观望,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就是希望能够发现解救对方的事物。
女孩显然没察觉自己正陷入随时死亡的危险,一脸茫然地看着东张西望的我。
“你……在找什么?”她问道。
我正焦急,听到这么无聊地疑问,不禁以恼怒的口吻回应:“为你找保护服啊!”
“为我……找保护服?可是荒山野岭的,哪里会有这种服装啊?”对方听得一头雾水,却没忘掉基本的逻辑思考。
脚下的草原,犹如投射出来的影像般逐渐淡化,最后消失不见。
她吓了一跳,马上站起身子。我对同样的现象也感到惊奇,不由得倒退几步。
“草,草不见了!”她惊呼。
我看看她,再看看自己。当下只有一顶头盔,我要救她,就必须牺牲自己。
仍然不了解状况的她对当下的情况开始觉得混乱,一副被资讯轰炸的慌张神情仿佛正从一百万道问题中寻找最紧要的一道发问。
然后她找到了:“为什么要我穿上什么保护服?”
我瞬间体会到医生在宣布病患即将死亡时的痛苦。几经挣扎,我缓缓说出:“因为,再不穿上保护服,你就要死了。”
“什么?我要死了?”对方看上去即将崩溃。
“等一等!”对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不穿那什么保护服,就会死掉?还有草消失是怎么一回事?”
“哈?你在问什么?这里,是地球啊。”这回轮到我一头雾水。
眼前的女孩,对地球完全没有任何见识。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却白了我一眼:“谁不知道这里是地球?”
我气急败坏地回嘴:“那你为什么不知道地球的空气中弥漫着哈米吉多顿病毒,而一旦被这种病毒感染,一小时内必然会死亡啊?!”
蓦地,我看着对方的脸孔,想起我发现她之时,感到惊讶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没穿戴任何护身装备,更不是因为她会无厘头地躺在一片空地上。
是她的五官,那张不属于宇宙文明的脸。
基于生活环境的不同,地球文明的人类与我们太空文明的人类,在五官上有着一定的差距。地球文明的人,普遍上眼睛和鼻孔都会比较小,嘴巴则会比较大。而在太空生长的人类,长期处于室内,光线不如在地球表层上充足。而为了弥补这缺失,眼睛和瞳孔都会比较大。
在世代星舰的氧气也不如在地球般丰裕,为了方便呼吸,鼻孔和鼻子都会相对增长。至于嘴巴,基于宇宙文明通常食用液体或分子食物,不太需要咀嚼和撕咬,自然变得比较小。
女孩就像从照片、书本中跳出来一样,拥有一张,来自地球文明的脸。
这张本应早已经消失的脸问我:”什么是哈米吉多顿病毒?”
我的语气平静下来,说:”那是约一百年前忽然出现的病毒。它的起源不明,但经过几次的进化,变成了以空气为散播和繁殖媒介的致命病毒。这病毒将导致基因变异,造成细胞不受控制地进行有丝分裂,害身体多处形成恶性肿瘤。它的危害等同于直接让癌细胞在体内迅速扩散,可是造成伤害的速度大大超越其他癌症。“
如果在没有任何装备下在户外活动,五分钟之内必定会受病毒感染。哈米吉多顿病毒将导致人体细胞变异成癌细胞,进而破坏身体器官的功能。受感染的病患会在一小时内经历癌症患者的周期,即患上癌症、进入末期、死亡。况且,宇宙文明的科技发展早已超越地球文明,却仍旧无法研发病毒的疫苗抑或解药。
我实在不忍心把这些都告诉她,这无异于向女孩描述她将如何死去。
女孩听完,不禁感到惊恐。她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追问:“你说,空气中就弥漫着这些病毒,而我被这么恐怖的病毒感染了?”
我带着抱歉的眼神点头。
只见她顿时脚软,跌坐在地上。
“我会死吗……”女孩喃喃自语。
她留神无主地望着地面,任由眼泪划过脸颊。
我很想让她活下去,但我无能为力,只好看着她哭泣。
半响,对方停止哭泣,抬头望着我说:“真的没有办法吗?哪怕有一丝希望?“
真的没有。我只能摇摇头。
“那,病发作 时,会很痛苦吗?”
“会,“我说着,拿起枪指着她:”我可以帮你解脱。“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看到我的父母,和他们说我爱他们。”
她闭上眼睛,却流露出紧张的神色。
我心里觉得惋惜。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比如她是不是真的来自过去?抑或地球上还有没有迁移至宇宙但存活下来的人类?
慢着,如果是后者,是否说明其实她有哈米吉多顿病毒的抗体,根本不会受病毒危害?
我犹豫的当儿,枪头忽然被对方捉着。
“这太奇怪了,如果我就这么死去,真的会死得不明不白。”
我赞同。于是我问:”你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吗?”
她摇头反问:“这里是哪里?我连这里是地球的哪个部分都不清楚。”
既然如此,目前应该没有办法搞清楚她的身世。那么,在原地踏步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寻找方法离开这颗就快崩坏的星球。
我心里这么盘算着,从背包取出透明平板电脑,开启资料库中的地球地图。
”当务之急是要离开这里。六十二区就在不远处,我们先走到那儿,或许会有什么发现。“我说着,手指在投射出来的地图影象移动,将六十二区设为目的地。
我猜女孩只听得懂要离开这里。但她仍然点点头,接着说:“你带路吧。”
地球资源回收部以编号命名和区别在地球设立的资源回收区,所谓“资源回收”变包括了从采集、种植到提炼、制造等方式生产资源,再由武装部队护送回位于太空的舰队。六十二区是一座温室农场,这些用于耕种的区域,都会有至少一间研究农作物的实验室。实验室的用途主要是监管温室农场生产出的农作物的品质,并在农作物品种和种植方法进行研发。
我们走过一大片干涸的荒地,来到六十二区的温室农场。我不晓得这一区的资源有没有成功回收,但眼前的农场,已经被异种毁坏,废墟里面还堆满异种的卵鞘。
异种没有照顾幼儿的习惯,它们通常是经过交配,雌性异种会找个合适的地方产卵后便离去。尽管如此,异种在自己的栖息地产下卵鞘的可能性普遍存在,尤其这种温暖潮湿的地方,正好是异种的温床。要确认这地方是不是异种的巢穴,只须寻找棕褐色的粪迹,因为在它们栖息的地方,常可见到这些由它们的粪便形成的粪迹。粪迹越多,意味着异种的数量也越多。
而通常武装部队发现这些异种的卵鞘,就会二话不说马上将它们消灭。只是目前我单枪匹马,还是省下枪弹,迅速完成探索后撤离这里比较保险。
女孩看见废墟里的卵鞘,愣在一旁,用惊恐的语气说:”这么大的卵,明显不是普通的动物。难道是……外星人吗?“
女孩问的问题进一步透露她的身世。虽然让人费解和不可思议,但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让我不得不相信。
我耐性地回答这所有宇宙文明的小学生都知道的科学常识:“不对,那是异种的卵鞘,异种是人类离开之后,在地球横行的变种生物。”
“什么?”女孩一副无法置信的脸孔望着我,“人类什么时候离开地球的?”
我从容地回答:“一百年前,在哈米吉多顿病毒肆虐之际。”
“啊?”女孩表露震惊。但她很快地陷入沉思,把我之前说的话,以及醒来后看到的一切拼凑起来,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这里是,很多年后,遭遇世界末日,劫后余生的地球吗?”
完全就是末日前地球文明的人类,看待当下,也就是他们的”未来“的口吻。我点点头。
对方生活在一百年前,在地球还未步入毁灭的阶段、亡命病毒还没出现的世界里。难怪她有着不属于太空文明的容貌,因为她正是能生活在地球,来自过去的地球文明的人类。她不需要大眼睛、大鼻孔来适应巨舰中光线相较缺乏以及空气稀薄的环境,也不会因为被简化的饮食习惯而使嘴巴退化变小。
至于她如何来到这个时代,我还是无法理解。想必她也同样无法明白。
怎知女孩无厘头飘出一句话:“穿、穿越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我发现她眼神里蕴含着一丝兴奋。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而兴奋。难道她忘了自己的生命危险吗?
想到这里,我脑海浮现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六十一区有秘密地下实验室,相邻的六十二区,是不是也可能有研究哈米吉多顿病毒解药的神秘实验室呢?
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知道。但为了救活一个人,我会选择相信奇迹。
既然她并非长期居住在地球上,那应该不会有对病毒的抗体。若是如此,她很有可能已经来到死亡的边界。所以我更应该要想尽办法救她。
我抛下在一旁整理思绪的她,往临近的实验室迈进。
与温室农场相邻的实验室早已失去电源供应。由于实验室的门已经倒塌,我只能从旁边的一个缺口进入。打开安置在粒子光束步枪的电筒,我仔细地检视实验室里的设施。
这里除了已经损坏的仪器,什么也没有。我不放弃,又在洒落满地的纸堆中寻找任何一线跟治好‘劫难’病毒感染有关的希望。大部分的纸张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不齐全的碎纸。但不论是碎纸还是完好的纸张,都只是农作物的研究报告,与哈米吉多顿根本扯不上关系。
我放下手中的纸张,心里想着在外面等着我的女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万一她的情况恶化,痛苦哀嚎的惨状会让人不忍观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视线飘向不远处,六十二区的宿舍。那是一栋又一栋长长的屋子,整齐地排列着。我似乎感觉到一股阴森的气息,从那里传来。
我拿起粒子光束步枪,从缺口走出实验室,往宿舍一步一步前进。
四周显得异常安静。
忽然间,四只幼虫期的异种从不同方向出现,向着我冲来!按体型来看,它们应该是孵化了好一段时间,却还没成长为成年期的异种。
我先朝前方迎来的异种开枪,然后再射杀后方的异种。在左右边的两只还没撞向我之前,我往前跑开,然后顺势回头扫射。
应该不会有埋伏了吧。我这么认为。
旁边的屋子却忽然跳出另一只异种,眼看就要趴在我身上。
我及时扣动扳机。还好,它压在我身上时已经断了气。
我推开那只死去的怪物,站起来,手持枪械,缓缓向前移动。
我逐一探查这里的屋子,除了相信是遭到异种猎食后留下的骷髅以及人类骨头之外,没有任何发现。到最后我来到了宿舍后方的空地。那里摆放着一架外壳稍微磨损,整体上看来仍可使用的小型飞机。飞机的两边机翼分别有着一个朝向地面的大型涡轮风扇。这类型的飞机只能在地球行驶,是地球上的工作人员从一个资源回收区到另一个回收区的交通工具。
没有密室,没有解药。空地上只有飞机,还有被现实打败的我。
我没有勇气走回头,因为我害怕见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从刚才到现在,想必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不对,我看着天空,一片晴朗。我发现她时是天刚破晓的早晨,而现在烈日当空,应该是地球的中午了吧。或许我会发现的,只是一具因临终前痛苦不堪导致表情扭曲的尸体。
我听见尖叫声。刹那间我还以为是女孩发出最后的哀嚎,但仔细思考,如此歇斯底里的尖叫,不会是因为痛苦,而是看见了非常吓人的东西。
我赶紧朝女孩所在的方向跑去。
她站在温室农场的附近。我跑到她身旁,往农场里望去。
附近的异种卵鞘正在逐渐地裂开,而远处的卵鞘,数只幼虫期异种已经从卵鞘中孵出,并聚集在卵鞘周围。
农场内的卵鞘正在孵化!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异种的卵孵化。据了解,刚孵出的幼虫期异种会聚集在卵鞘周围,吸取卵鞘的养分。刚孵化的异种外壳是呈白色的。但若生长环境良好,它们很快就会完成第一次蜕皮,颜色将会转褐,并逐渐变深。然后它们便会开始向其他生物索取养分。
农场的另一端已经开始出现完成蜕皮的异种。
“快跑!”我拉着女孩的手往宿舍跑去。
前方就是宿舍入口了。我转头望向后面,数百只幼虫期的异种已经在后方紧追我们。
成长的速度也太惊人了吧!我暗地自语,回头抛出一枚球状手榴弹。
一阵刺眼的光芒后,手榴弹造成范围30米的爆炸。但这等杀伤力却没办法挫伤追杀我们的异种群。
我们在宿舍后方的空地停下脚步,转身向后,却看见穷追不舍的幼虫期异种以惊人的数量向我们冲来。
来不及上飞机了。我只好扣动扳机,绝望地向着异种群扫射,为使自己存活下来做最后的努力。
眼看异种就快接近我们,恐惧感让女孩神情绷紧,她感觉心头受到莫名的压迫。情急之下,她放声大喊:“哇——”
女孩的脚底忽然扩散出亮眼的光芒,我下意识地低头并闭上眼睛。
然后,那瞬间的宁静,让人误以为时间停止了。
我睁眼,却看见干涸的大地长满青葱的嫩草。我再看看前方,原本来势汹汹的异种现在却落荒而逃。数百只幼虫期异种一下子散去。
危机被化解的速度,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女孩睁开眼睛,望着脚下的青草,再看看自己的身体。她带着微微颤动的声音说:“这是……我的杰作吗?我让草原……重生?”
女孩望着自己的身体愣了半响,然后就笑了。笑声开始时小声且断断续续,随后却变得越来越大声,脸上逃过一劫的喜悦表情也越来越明显。最后,她索性跳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呆呆地看着女孩,心里尽是疑惑以及惊叹。她,究竟是谁?
我看看腕表,屏幕上显示着:
距离勇者号起航时间
: 78:42:06
正常的人类,不论如何,只要受到病毒感染,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内,必定会死亡。眼前的女孩不但熬过了一个小时,身上竟然没有受病毒感染的虚弱症状。
我把视线重新转移到她身上,这位来自过去的、地球文明的谜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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