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
女孩走近楼顶边缘,俯瞰地面上的芸芸众生。
这些人们,是不是每一位都拥有属于自己那独一无二的梦想?他们当中,又有谁承受过她经历的伤痛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伤,都有自己要克服的苦难,她是知道的。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一时冲动。
或许,是因为孤单吧。太多太多的思绪曾经在她的脑海纠结,她已经不晓得如何为当下的举动找一个合理的藉口。
管弦乐曾经是她生命最重要的一环。至少对她而言,它现今还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是对于乐团里的人:她的知己死党,甚至是那个男人,她的地位应该是卑微到可有可无的地步。
让她最受不了的并非爸爸的蛮横无理,而是与她最熟悉的人渐行渐远,最后形同陌生人一样,碰面了也不一定会打招呼。
而她清楚地意识和感受到整个关系转变的过程。
梦想最危险的地方,是它能造就奇迹,也能毁灭人生。本来就不好学的她,退出乐团后更无心上学,成天抱着长笛手的梦入睡。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想寻找一双耳朵,才发现她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没有人理会、没有人关心、没有实现梦想的机会,只剩永无止尽的遗憾和孤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要放弃生命绝对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啊。正因如此,她在无数个孤独和想要放弃的夜晚失眠痛哭后,天亮之际仍然会告诉自己,要努力地活下去,即便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杀的念头,一开始只不过是抱怨闹脾气的冲动想法。后来,当它渐渐转变成消极悲伤之际一定会浮现的画面时,她感到焦躁不安,并谴责自己胡思乱想。再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这个想法,有时甚至会嘲笑自己懦弱无能,并催促自己去实行,那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
昨天,影响大学入学机会的考试成绩出炉。一张不合格的成绩册,害她连未来都失去了。
她彻夜没睡。天刚破晓,她走上公寓的顶楼,蓦然觉得这个决定十分平凡、正常。
但这个时候,她心底仍然抱着少许希望。她期望会有个人上来拉着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转。
她静静等待,奇迹却没有发生。果然,现实是很冷漠的。
昏暗的天色下,隐约看见眼泪流干的可可,对世界绝望的神情。
寒风吹凉了她的内心。女孩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自己投入天空的怀抱......
“你这个大笨蛋。”我漠视她的难过,一味谴责她。
可可低头不语,只管哭泣。
“这时代的我们好不容易挨过末日浩劫。但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为了存活而倾尽全力。为了让生命得以延续,我们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到地球采集和护送资源。不久之前,我的队友为了任务而丧命。他们多么想活着回去啊。为什么,如此珍贵的生命在你那个时代却可以那么轻易地被放弃呢?”
我接着说:“失去知己,可以多花心思培养另一些啊;失去伴侣,可以另寻真爱啊;退出乐团,就代表永远没有机会圆梦吗?真正失去圆梦的机会是在你跳下去的那一刻。人类失去了家园,一样可以在太空安顿下来;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可点头,哭着说:“在我跳下去后……我想起爸妈还有弟弟……偏心了还是我爸爸呀……还有其他的朋友、还有重考的机会、报读音乐学院的机会、还有想要去观看北美洲尼亚加拉瀑布的心愿……还有很多很多错过的机会、以及想要完成的事情……我就后悔了。”
我无法想象,在你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后,却在生命还未结束前,发觉对自己的抉择感到后悔但已经无法挽回,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于是我坐到可可的身旁,把她的头挨近我的肩膀上说:“你尽情哭吧。”
可可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
待她平服心情后,可可缓缓解释说:“那男人和我说,现在的我不过是曾经的生命遗留下来的能量。他说生命本身就含有能量,而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能量不能被破坏,只能转化成另一种形式。他在六十一区进行的研究,便是在探索如何将这称为‘生命能’的能量搜集和转化。而我,其实是他成功搜集和复原的生命能。他以为他的实验失败了,直到他遇见我。”
“至于我的超能力,”可可抿嘴一笑,说:“不过是我把自身的能量转化后,让我所在的区域暂时恢复地球原有的面貌而已。”
她随即叹了口气:“如果能让我回到从前,我宁可不要这超能力。”
我看着可可,在心里重新打量这位女孩。我曾经认为可可是那一种不知天高地厚、无忧无虑又爱做白日梦的乐天派。在那个资源丰富的时代,像她这个年纪,也理应如此——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拥有那一副让人厌恶的、漠视一切事物的轻佻仪态。
也许再怎么坚强的人,一旦失去坚强的理由,就会变得忧郁、迷茫。
但我仍然觉得会在这里遇见可可,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相信如此神奇的事情发生,背后必定有其原由和意义。
于是我站起来对可可说:“过去的事,我们已经无法改变。然而你死了,却存在于这个没落的时代。你的出现,一定有当中的意义。你拥有的能力,说不定可以用来拯救人类。”
我向她伸出右手,说:“可可,请你跟我回到我的家乡——人类的新家园。在那里,或许可以发现更多你身上的秘密,而将来,你这奇迹般的存在可能会协助我们,把地球还原。”
“鲁卡……”她迟疑了一下,抬头望着我。我对着她微笑,挥动伸出去的右手手指,示意她站起来。
可可深吸一口气,决定握着我的右手,让我把她拉起来。
细雨渐渐停止。阳光穿透乌云,照射在大地上。
“我们,向未来前进吧。”我说。
“......唔。”她点头,嘴角微扬。
我们回到集合地点,看见尹祥和艾美莉分别驾驶一架小型飞机,在附近登陆。
看来他们把五十八区的小型飞机也驾过来了。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让潘越泽对可可的存在做更详细的解释。
“我从事的研究领域,其实早在地球文明已经有迹可循。”潘越泽说。
他努力地保持专业的姿态,却难掩心中的兴奋。或许因为如此,我发现他说话的当儿,瞳孔不自觉地扩大、呼吸也稍微变得急促。
他看了看可可,问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生命能理论’?”
可可摇头。
“生命能理论告诉我们,生命拥有一种独有的能量,而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藉由这种能量生产并维系的。这种能量曾经拥有许多称号,比如生命活力、生命能量、普拉纳、气、甚至是灵魂。”
艾美莉忍不住打岔:“可惜这个理论,早在地球文明也已经被当代科学家推翻,甚至被批评为伪科学谬论。主张生命能理论的学者强调生命具备独特性的佐证,便是只有生物才可以从无机物合成有机物的推论。但这个推论,连同生命能理论在公元1828年,化学家维勒成功人工合成出尿素后,当下被推翻。”
“没错,”潘越泽并没有受艾美莉影响:“但相关的知识仍然在传统医疗、心灵治疗、宗教学说中广泛流传。其中瑜伽和中医的核心概念,便与生命学理论不谋而合。物理学家说热力学无法解释生命的起源,正是因为他们没有把生命能纳入解说范围内。生命,是必须结合有机躯体,以及由其他能量转化并进入躯体的生命能,才得以诞生。但我是个贪心的人——我并非只是单纯尝试证明这种能量的存在,我要掌握它转化的定律。”
我想我已经能猜测出潘越泽针对这稀奇古怪的领域进行研究的原因。
“呃,那个,能不能麻烦你用地球人听得懂的语言呢?”可可大概只听见一大堆名词术语。
她转头望着尹祥。尹祥却耸耸肩说:“其实我是劣等生,上课都不专心的那种。”
就是同样什么也听不懂。
我尝试解释:“简言之,就是每一个生物都拥有一定量的生命能。而潘博士专研生命能、及探索它转化过程的目的,应该就是尝试为拯救地球做最后的努力。”
所有人望向潘越泽。
“你说对了,”潘越泽越说越兴奋:“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随着时间的延续,一件物体持有的能量将会流失或转化至其他形式。相同的定律也发生在所有生命体上。换言之,不管是地球还是人类的生命,都是因为生命能在以人类还无法理解的定律不断转换流失而逐渐衰老,乃至到最后面临死亡。如果我们能够理解生命能转化的定律,就可以把这门学问应用在我们正要毁灭的地球上。”
“但生命能的转化过程很复杂。我只知道生命能,除了能注入生命体还原或延续生命,也能转化为其他能量,譬如动能和热能;却无法理解它从什么能量、抑或如何从其他能量转化而来,更不清楚它何时会转化至其他能量。我花了毕生的时间,只得出两个研究结果,其中一个就是如何把生命能从一个躯体转化至另一个躯体的方法。”潘越泽说完,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但他很快便恢复兴奋的表情,望着可可说:“不过她的存在,除了是我多年研究的最大收获,还为全人类带来一线希望。我郑重宣布:我们有机会拯救地球。”
全场哗然。
艾美莉是第一个发言的人。她说:“等下,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只需要有生命能就可以让生命体还原,那些死去的人,生命能离开了躯体后再重新注入体内就能复活了啊,为什么却从来没有人复活呢?”
尹祥接着说:“再说,就算要通过转化能量让延续地球的寿命,目前我们只发现了可可这科学奇迹,去哪里找足够的生命能进行转化呢?”
我搭腔:“而且,六十一区的实验室已经被岩浆淹没,不复存在。”
这一次,所有人都觉得潘越泽是个疯子。
潘越泽却不以为意,缓缓解说:“因为当人、或者其他生物死去后,生命能便会随之消散,然后以我们未知的规律转化至其他能量。只有依靠特殊器材,才能把一个生命体四处消散的生命能集合起来,以完好的形式出现。然而,时间越久,能够收集完好生命能的概率就越低。像可可这样长期失去躯体又没有被转化的生命能,是罕见至极的案例。”
我心想,或许异种、病毒甚至是各种天灾,都是地球正在死去的迹象。正因如此,异种无法在生机勃勃的草原下生存、灾害更不会在同一片大地发生。
“至于大量生命能的资源,”潘越泽说着,向我们展示他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这只突变异种,或许能帮上一忙。”
我们看着脑部特大的异种的身体影像,等待潘越泽进一步解释。
“根据现有的资讯,我们可以推断出让异种集合成群体行动的便是这只突变种。我相信它能够随心使唤那群以它马首是瞻的异种,所以我们可以利用它取得异种群的归顺。然后,我们就从它们身上摄取生命能,并将这些能量转化到地球上。”
“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办到?”艾美莉打岔说。
“这个做法的灵感同样取自可可。我一直以来都认为生命能不过是另一种还未被人类发掘的能量,但我忽略了这种能量的特性。我们都知道不同形式的能量都有各自的特征。比如动能可以让物体移动、热能可以提升物体的温度;生命能的特征,则是它拥有意识。有鉴于不同的生物拥有不同等级的智慧,我推断不同的生命能,将具备不同程度的意识水平。也正是因为有这种意识,有些生命能甚至可以大致理解自身能量转化的定律,并能擅自进行这种转化。”
潘越泽停了一顿,继续说:“其中一种转化方式,便是把自身的能量转化成一种信息、影像或记忆,传送至另一个生命体。”
我想起可可让我看见海洋的场景。
艾美莉又质疑:“为什么信息、影像、记忆是一种能量?”
潘越泽面有难色:“我目前无法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我只能说,它就好像生命能把自己的一部份直接注入另一个生命体一样。而这个‘自己的一部份’就包括记忆、想法等等。”
他再次看向可可:“换言之,我需要可可把一个想法植入这只突变种的脑海,进而发挥类似催眠或洗脑的效果。至于要植入什么样的想法,我会再详细告诉她。”
“等等,”尹祥追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些生命能很可能比你更清楚它们能做些什么?”
潘越泽给予肯定的答案:“是的。”
“至于实验室,”潘越泽嘴角上扬,目光迅速扫视所有人后,说道:“其实舰队中还有很多人是希望我们能够拯救地球的。地球资源回收部私底下都在密切关注我的研究,而黛安娜女士,纵然知道我的研究还未取得突破性发展,却私下为我建设一间能执行大量搜集并转化生命能的研究所。这间研究所拥有一个大型变换器,它所在的地点同样十分隐蔽,但只要去到那里,就能进行大规模的能量转化。”
“开玩笑的吧,连最高理事会主席也......”尹祥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也感到吃惊。主张人类加剧了地球毁灭这说法的人,是同样相信“地球拥有生命”这个假设的人群。而针对这项争议,黛安娜女士从没公开表达过她的立场。
经过潘越泽逐一解答我们的疑问后,我赫然发现,现在拯救地球,是可行的。太不可思议了,潘越泽这个人。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发梦,在梦中我看见自己生活在地球上的繁华都市中。
而现今的我们,几乎可以实现这个梦。
艾美莉却在此时发问:“那么,那只突变异种呢?我们要如何捕获它?”
潘越泽回答说:“既然它能找出我在六十一区的实验室,想必也能发现那间研究所。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到那儿;我有预感,我们会在那里碰见它。”
我望向可可,接着说:“届时,我们就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来拯救地球。”
我相信她是为某种原因而存在于这个时代。看来我的信念无误。
可可露出尴尬的笑容,说:“之前一直吹嘘是被选中成就一番大事的人。到现在真的要拯救地球了,却有点紧张呢。”
我们随后解散,各自整顿一番,准备往研究所出发。
潘越泽在一旁对可可详细说明待会的任务:“你必须要说服它,只有让异种群自相残杀,才能让它的品种继续存活……让自身品种得以延续是很多生物都渴望达成的目标,所以从这里下手效果一定会倍增……”
艾美莉把我拉到一旁,说道:“你真的认为这可行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你也听见潘博士的分析和计划,难道你还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鲁卡,我要求你先放下自己的立场,理性地考虑这件事。你真的认为地球是一个快要死去的老公公,而潘越泽可以让他延寿?还有,只要把一个想法植入那只高智商的异种,就能让它使唤异种群自相残杀?在它们死去后,甚至可以在空气中大量搜集所谓的生命能?我想说的是,这些说法不论横看直看,都未免太荒谬、太不合逻辑了吧!”
我反而觉得艾美莉过于坚持己见。于是我握着她的肩膀,对她说:“不对,艾美莉,是我想请你先放下自己的立场。潘博士说得即便很不可思议,但可可的出现不久验证了他不可思议的一套想法,是真实并正确的吗?“
“不不,你听我说……”
“艾美莉,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下来,才能做出理性的分析。”我说完便离开站在原地的艾美莉。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乘驾两架小型飞机,往目的地行驶。我、可可和艾美莉乘搭一架;潘越泽和尹祥则乘搭另一架。
我们计划先由我这一组到研究所进行搜查,确定没有异种的危害后,再让潘越泽和负责保护他的尹祥登陆。
小型飞机飞了一段时间,越过室内果园三十一区的上空。前方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眼见决定地球命运的一场战役即将开火。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不安的感觉。事情发展至今,感觉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抑或有些很关键的疑团还没有被解开。可是我却无法准确地指出奇怪的地方。
我看着坐在副驾驶座的艾美莉。
她是如何避免自己不被异种啃食的?我又想起在升降机通道的场景,她跌下去的那一幕。
安置在特设制服的通讯器显示尹祥正尝试联络我。他使用的是专供队长与单一队员私下沟通的频道。
直觉告诉我:大事不妙。我按下头盔后方的接收键,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通讯器另一头的尹祥压低了声亮,用慎重的口吻说:“鲁卡,你仔细听着。就在刚才,我随口向潘博士询问,既然生命能是个类似‘灵魂’的概念,那它可不可能做‘附身’这个举动。潘博士的回答是,如果在两个构造截然不同的生命体之间,譬如人类和地球之间的能量转化,意识会在转化过程中随着躯体的改变而消失。但类似‘附身’的情况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只要两个生命体的身体构造相似,而这个生命能的意识水平在两者中相对高,它是有可能在能量转化的过程中保存着意识,让另一个生命体从死亡中复活,并将自身的意识注入该生命体中。”
我听后不禁毛骨悚然,惊恐地转头望向艾美莉。
艾美莉似乎发现我正与某人对话,一脸狐疑地望回我。
“所以我在想说,如果,只是如果,艾美莉在六十一区内已经不幸丧命,而那只突变异种字当时学会运用潘博士实验室里的器材……它说不定牺牲了自己,让残留下来的生命能转移至艾美莉的躯体,然后……”
我脸部的表情变化被艾美莉发现。她察觉不对劲,决定拿起步枪先发制人!
我及时从驾驶座跳开,才没有被枪弹射中。
不料,她一个转身,往驾驶座前的操控区域开枪扫射。
小型飞机随即失控,在空中不断旋转,急速往下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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