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飞机回到已经成为废墟的研究所,在上空徘徊。
虽然说爆炸不会伤害可可,但我仍不免担心她的安危。也不知道刚才那两只异种有没有让她受伤。
我在废墟之中发现可可。她趴在地面,正努力地让自己坐起来。我没有看见异种群、艾美莉、抑或那两只化为生命能的异种,废墟堆中就只剩下可可。
那两只生命能,想必是因为首领的死,而黯然离去了。
我们接了可可后便往六十三区飞去。小型飞机在隔天凌晨抵达六十三区,我们返回根据地,在运输飞船的乘员舱内安顿下来。
外界被病毒感染的空气无法进入运输飞船内部。于是,我、尹祥和潘越泽纷纷摘下头盔。
我看看手中的腕表。屏幕上如此显示着:
距离勇者号启航时间
: 39:47:06
我们沉默片刻。然后,尹祥深吸一口气,略带沉重的语气说:“好吧,是时候返回勇者号了。”
“哈?”我对这凭空冒出的话感到诧异。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应该感到惊讶还是愤怒。打从一开始,潘越泽和他就有办法回到宇宙舰队吗?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不一早提出来?
然而,让我更不解的是,本该和我一样毫不知情的可可竟然在这个时候搭话。
她露出无奈的笑容,说道:“对啊,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背着我进行了什么讨论吗?为什么连可可你也似乎一早就知道返回宇宙舰队的方法?”我望着可可,焦急地问。
我的提问却只换来一阵沉默。
“你们说说话呀!”我不耐烦地催促。
“鲁卡,”潘越泽决定开口解答:“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毕生的研究,只有两个收获。”
我点头说:“其中一个是把一个躯体的生命能转化至另一个不同构造的生命体的方法。”
“另一个,”潘越泽缓缓地回应:“便是把生命能转化至其他特定形式的能量的方法。虽然说目前我可以把生命能转化的能量形式非常有限,但这有限的能量中就囊括动能、光能和热能。”
他继续说:“运输飞船具备的喷光式推进器,是运用向单一方向喷射电磁波的方式,让飞船依循牛顿的第三运动定律,往反方向推进飞行。然而,只要我们能制作喷射电磁波时所产生的能量,便可以在没有推进器辅助的情况下制造反冲现象。”
“因此,”尹祥神色凝重地说,“我们在发现可可之后,就已经能返回宇宙舰队了。”
我心头一颤,立即明白他们心中那欲言又止的,离开地球重返宇宙的方案。
他们要可可进行能量转化,变成“燃料”供运输飞船起飞,让我们离开地球表面。
“这艘运输飞船的用途从来就不是载送或者运输——它只不过是经我向回收部申请后,被托付于我当作实验品的物件。我尝试把我的研究结果运用在这艘飞船上,因而加上了一个无法运作的设施。运输飞船的尾端,设有一间能量转化舱,那里有个比六十一区的实验室还小的变换器,可以把生命能转化成其他能量,并衔接着运输飞船的喷嘴,让转化后的能量得以通过喷嘴放射出去。”
但是,可可至今为止的一切壮举,都是源自于她把自身一部分能量自行转化换来的。任何一种能量都不会拥有无限的能源,每进行一次转化,可可的生命能就会相对减少。
他们的表情显得如此沉重,不用说也明白,一定是因为这一次的转化,将耗费所以可可仅剩的生命能。
换句话说,可可将会永远消失。
于是我断然拒绝这个方案,怒喝:“不行!你们把可可当成什么了?怎么可以胡乱牺牲一个生命呢?!”
“鲁卡……”可可望着我,低呼一声。
潘越泽缓缓走向乘员舱左边角落的电脑,在键盘上按下某个按键。一张青色的地球地图影像投射出来,有多处被大大小小的红圈点辍。
“这是地球气象与地理分析局发出的,地球最新状态。红圈显示的是地壳已经沦陷的区域。”
他回头望我,语重心长地说:“鲁卡,我们没有时间了。”
潘越泽在提醒我,当下的地球,已经是一刻计时炸弹;而我们所在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沦陷。
“况且,”尹祥冷冷地接腔:“她不再是一个生命体。现在的她,只是一股能量。”
我仿佛可以感受到可可听见这番话的心痛。我一把抓起尹祥的衣服,恨不得将他狠揍一顿。
但我在那一瞬间,却看见尹祥试图掩饰他那纠结与不忍的神情。
于是我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强行逼自己理性思考。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赞成实行这个方案的。”我坚决表明立场。
同时我提出另一个替代方案:“一天。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尝试寻找其他完好的运输飞船,或者其他返回宇宙舰队的方法。我保证,会在勇者号启航之前让我们回到那里。”
我的坚决让潘越泽和尹祥在无可奈何之下妥协。
我决定自行驾驶小型飞机,到附近的资源回收区探索。尹祥和潘越泽留在运输飞船上,可可则坚持要随行。
我们再一次兵分两路。
天刚破晓,我驾驶小型飞机,准备竭尽所能找出另一艘状态良好的运输飞船。
我在上午大略探寻了三座回收区,没有任何收获。我不放弃,往坐落在更远的回收区飞去,并加倍留意回收区内类似实验室的设施。我企图扩大探索范围,好让我寻获另一个回返宇宙的办法的几率提升。
烈日当空,我又探寻了两座回收区。我咬紧牙根,继续搜寻工作。于此同时,心中的焦虑感不禁越来越强烈。可可全程陪伴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乃至于表情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
在探寻的路途中,我看见许多回收区的建筑已然坍塌,有些地区的地面出现龟裂,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沉沦,留下深不见底的大洞。
夕阳西下,疲惫和压力一齐向我袭来。我的身心饱受煎熬下,竟然萌生放弃的念头。我当下责备自己的消极,提起精神继续探寻任何蛛丝马迹。
夜色降临,绝望的情绪逐渐腐蚀我的心灵。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像机器人跟着被设定的方程式一样,持续寻找可以航行的运输飞船。
地球的夜晚已经不再那么的漆黑。它并非灯火通明,而是在地底滚烫的岩浆流露出来,灼热的火光让地球看起来像是人间炼狱。
一天的时限就快过去。我回到六十三区,一无所获。小型飞机用于飞行的燃料已经快要烧尽。我失落地趴在飞机的操控面板上。
我的伤口正隐隐作痛。
而在我们离开的当儿,六十三区的地面,已经出现龟裂和沦陷的迹象。
我提起沉重的身躯,喃喃自语:“勇者号没那么快启航。我再和他们要多十二小时,先到附近的回收区寻找飞机燃料,再继续搜索。”
“鲁卡。”在我正要启动引擎的当儿,可可捉着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再继续探寻。
“我不会白白让你送死的。”我说着,推开可可。
“我……我已经死了呀。”可可说着,眼泪划过脸颊。
我转头望她,只见她勉强挤出笑容,极力掩盖心中的悲伤。
“别傻了,你还在这里啊。就算是以生命能的形态,你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我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别再浪费时间做那些无谓的搜寻了。”
“我不是在浪费时间!我是在救你啊!”精疲力尽的我失控大喊。
但我见她可怜楚楚的模样,一股愧疚感随即涌上心头。我暗暗责怪自己。
“给我两个小时,可以吗?什么也不要做,就陪着我,两个小时。”可可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道。
我不禁叹息。其实我深知再找下去,不管是发现另一艘完好的运输飞船,抑或其他离开的球的方法,概率几乎是零。但我不想放弃,我不想亲眼看着可可消失在我面前。
脑海中却又浮现另一把声音,叫我面对现实。眼前这位女孩,已经快要离开这世界。这时候,不是更应该依从她的意愿吗?
我几经挣扎,才把手从驾驶仪器中移开,转身对着可可。
“……谢谢。”可可说。
可可坐到副驾驶座上,安静片刻,然后抬头仰望夜空。
不久之前,我们才在五十八区的停机坪上,摆着同样的姿势。那时候的天空还挂着很多正不停闪烁的星星。而我们,还在分享宇宙舰队的点滴,和对生命可贵的体悟。
“看来,我没有办法看见人造海洋啊。”可可感慨地说。
我沉默不语。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
“喂,鲁卡,”可可见我没有回复,便继续说:“如果生命能够重来,那该多好啊。不管是我的生命,还是地球的生命。”
“对啊。”我长叹一声。
我不再那么地心智错乱、莽撞冲动。我已经能把心中那强烈的不舍压抑下来,平平静静地和可可对话。
“唔,如果我能回到过去,要做什么呢?来想想看……”可可抹去眼泪,对我露出俏皮的笑容。
我想了一下,说:“去一览尼亚加拉瀑布的壮观景色。”
“对了!”可可拍手喊道,“其实不止尼亚加拉瀑布啦,还有中国的九寨沟、美国的迪斯尼魔法王国、日本的北海道。唔,别忘了韩国首尔,那边搞不好可以遇见很多很帅的韩星哦!”
“除了旅行,还想做什么呢?”我配合可可,跟着发问。
“除了旅行嘛......有了!当然是找一个更好的男朋友咯。不过这次要更小心,不然又被爸爸捉包就麻烦了。啊,还有,要为自己糟糕的成绩负一点责任,可能会考虑重考吧,毕竟政府大学的费用会比较低。”
可可说到这里,神色又变得沉重。
我帮她说出她没能说完的话:“还有,不要放弃管弦乐。勇敢地追寻专业长笛手的梦想。”
可可点头,露出会心一笑。
也许是因为进行了一整天的搜索工作,我忽然感到疲倦,意识渐渐模糊。
我不知道和可可聊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聊了什么,总之就不明不白地呼呼睡去。
我梦见可可。她回到了末日之前的地球,穿着毕业礼服,手中握着一支长笛,站在台上正从一个西装笔挺的老者手中领取一卷奖状。
然后她走下台,手中握着指挥棒的男人拥抱。台下右边的角落可以看见一支管弦乐团,团员们都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纷纷摆着谱架,而谱架上的乐谱打开着。
可可做到特别显眼的座位上,刚刚与她拥抱的男人则站在乐团面前,摆出准备指挥的姿势。
乐团旁边还站着一对中年男女。他们是可可的父母,略带欣慰的眼光看着在管弦乐中发光发热的可可。
半响,我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中已然没落的地球。可可早已不在机舱内。
我暗叫不妙,马上爬出机舱,往运输飞船的尾端奔去。
我冲进潘越泽特设的能量转化舱,看见舱内四处散出蔚蓝色的光线。可可站在舱段的中央,潘越泽则在我右边的工作站前操控着电脑,站在他身后的便是尹祥。
我马上向可可扑去,想强行把她从目前位置抽离,并以此中断能量转化的程序。
“鲁卡,你做什么?不要!”尹祥大喊。
万万没想到,我却扑了个空,在可可身后跌倒。
我错愕地回头望,心想刚才我明明就往可可的方向扑来,眼看就会碰上她了。
“糟糕,已经到不能再实体化的地步了。”可可背对着我,低头傻笑。
“其实,能量转化的运作已经不会被中断了。就算我移动身体,身上的能量仍然会不停转化着。”可可缓缓向我走过来。
“不戴头盔,的确比较好看啊。虽然,在宇宙出生的人长得怪怪的。”可可蹲下来,微笑着说。
眼泪,却不经意滑过她的眼角。
“可可,留下来,你留下来呀。”我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落下。
我还想再多看看这张来自地球文明的脸、还想再通过你,进一步了解末日前的地球。
我还答应了,要带你回去啊。
“鲁卡,我已经死了。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但你不同……”可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最大的遗憾,便是放弃了自己的未来。可是至少,现在的我,可以让你拥有未来。你让我,以这种方式来弥补心中的遗憾,好吗?”
此时此刻的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能不停地在哭。
“别这样嘛,”可可把脸颊的眼泪擦掉,“说不定,这一切对我而言只是在发一场梦。梦醒后,我回到了2015年,继续生活在我熟悉的地球上。偶尔可能还会去森林踏青、去海滩野餐,然后便回到繁华的城市中,为梦想、为生活拼命。”
四周的蔚蓝光越来越猛烈,而我眼前的可可,也如幻影正在消失一样,渐渐变得透明。
“再见了,鲁卡。答应我,要坚强地活下去哦。”
强烈的光芒逐渐覆盖四周的场景,眼前除了可可,只看到一片刺眼的蔚蓝色。
“可可,不要走……”我尝试伸手去捉可可的手腕,却什么也捉不住。
可可眯着眼睛微笑。这副笑容,最后淹没在蔚蓝色的光芒中。
光芒消散之后,我慢慢睁开双眼。舱段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尹祥正要离开这座舱段,往驾驶舱走去。潘越泽则低着头沉思,不做任何声音。
周围的气氛异常地平静。好像一块石头掉进湖面,掀起一阵涟漪;而这个时候的气氛,就如同涟漪散去后的湖面,仿佛不曾出现任何变动。
我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拇指般大的水晶石。我拾起水晶石,细细端详着它。
水晶石呈六棱柱状,顶端是一个三角体,底部则是凹凸不平的表面。蔚蓝色的玻璃光泽在灯光的照耀下,让水晶石显得玲珑剔透。
广播器传来尹祥的声音:“鲁卡,我需要你到驾驶舱。我一个人是无法驾驶运输飞船的。”
我稍候片刻,决定收拾心情,站起来往驾驶舱走去。
离开能量转化舱之前,我把水晶石交给潘越泽,说道:“这个好像是可可留下来的。”
不等他回应,我已经走出舱段,来到驾驶舱。我二话不说,坐上副驾驶座,尹祥随即启动运输飞船。
这个时候,谁也不想说话,专心把工作完成就好。
运输飞船的两个喷嘴同时喷出两个蔚蓝色的光圈。那不是电磁波,而是用生命能转化后的能量。蔚蓝光圈往后射出之际,运输飞船借用反冲现象,向前推进,迅速升上高空。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即将毁灭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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