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殒落之前 【三】

一切的谜底终于解开了。

至少对可可而言是这样的。

可可说，机缘巧合下，她穿越到了这个末日后的地球。然后，因为这个时空之旅，让她拥有神奇的超能力。失去记忆是穿越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不受病毒危害、能召唤出草原把异种赶走，则是穿越赋予她的能力。

然后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好，我是冥冥之中被选中，踏上这趟奇幻穿越之旅的张可可。不知道这位被命运的齿轮安排与我一同完成使命的勇者叫什么名字？”

地球文明的人都那么爱幻想吗？我暗地自语。反正我就是不相信没有科学依据的推论。

于是我强迫她穿上在员工宿舍寻获的保护服。

“安全至上，在什么都还没确认之前，给予你正常人类的待遇比较妥当。”我说。

地球保护服的设计与地球文明的人类穿戴的航天服相似，同样有着保持体温、阻挡有害射线、提供氧气及抽取二氧化碳功能，但因为是为了在地球活动而穿戴的保护服，因此不需要保持压力的平衡。而我身穿的这套特设制服，则是考量了武装部队的行动能力，因而较为轻盈、对体温的变化更为敏感，但防辐射、隔热和防爆功能就相对薄弱。

“大白天穿这么厚，热死人了！”可可抗议。

我没理她，径自往飞机走去。

我用靠在机身的楼梯爬入机舱，可可一脸不屑的样子尾随在后。

小型飞机的机舱一共有四个座位。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后面的两个座位，正是为了载送乘客而装置的。我坐上驾驶座，可可看看复杂错乱的操作仪器，决定乖乖地坐到副驾驶座后方的座位。

我启动飞机引擎，安置在机翼的涡轮风扇随之迅速转动，一股气流往下推，让飞机往上升起。飞机升到空中后，机尾的喷射器喷出火焰，飞机便向前飞去。

在我还未加入陆战队之前，我是武装部队的飞行员，所以才具备驾驶飞机的技术。我甚至还会驾驶能往返太空舰队的运输飞船。我忽然想起尹祥，他和我是同一时间从飞行部队调转至陆战队的。

我赫然发现早前被这架飞机接收到的求救信号。我查看发出求救信号的人，是武装部队的成员。荧幕上显示这个人的队员编号，而我对这组数字十分熟悉。那是尹祥的队员编号。

“他还活着！”我按捺不住寻获存活队友的喜悦。

“他是谁？”可可在一旁问。                           

“队友，”我没有进一步解释，便开启通讯系统，沿着求救信号的来源联络尹祥。“尹祥，这是鲁卡，你收到吗？请回复。”

通讯器的另一边没有回应。我重复呼叫：“尹祥，这是鲁卡，请回复。”

稍候片刻，另一头终于发出沙沙声响，接着我便听见熟悉的声音：“鲁卡，这是尹祥！你还没死吗？太好了！”

我连忙回复：“我正驾驶一架飞机。把你目前的位置传送过来，我去和你会合。”

“了解，正在传送当前位置……”

“……等等！你说你目前坐拥一架能够行驶的飞机？”通讯器传来另一把陌生的声音。

“啊，”尹祥似乎被对方的唐突抢话感到错愕：“这位是潘越泽博士。”

“潘博士？”我惊呼。他正是总部派我们下来寻找的人。

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的队伍队员几乎全数殉职，我还以为任务已经宣告失败，没想到目标却被没有直接参与搜寻工作的尹祥寻获。

“唔，其实潘博士在我们抵达之时才刚刚驾驶运输飞船离开工厂。我在侦察熔岩动向时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幼虫期异种突袭，混乱中巧遇潘博士乘驾的运输飞船。说起来，是潘博士救了我。只可惜在逃走的途中，飞船遭受多次撞击，已经损坏到无法飞行的程度了。”尹祥说出自己与搜索队伍分散后的经历。

他接着问：“还有其他人呢？”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顿时愣住。我咬了咬下唇，以沉重的语气说：“只有我成功逃出六十一区。”

通讯器的另一头一阵沉默。

“……好吧，我知道了。”良久，尹祥淡淡地回应。

“我现在往你的位置移动，我们见面后再详谈。”

“慢着！”通讯器忽然传来潘越泽的声音:“这位军人，能不能拜托你先到另一个回收区进行搜查工作？”

“搜查？”我对着莫名其妙的请求感到突兀。

“什么？！潘博士，恕我直言，您没有职权委派我们执行任务啊。”尹祥在另一边说。

按照正当程序，只有回收部的指挥中心才有权对武装部队队员下达任何命令。因此照理说，我可以完全忽视他的请求，直接与尹祥会面，并想办法离开这里。

腕表显示着勇者号启航的时间，仍旧在倒数。

导航系统从同一处接获两个地标。

“你当然可以拒绝，但我非常希望你能过去进行探索，”通讯器的另一头仍然是潘越泽的声音：“目标坐落于五十八区向东30公里外，是一所研究中心。”

咦？从没听说过回收部会在回收区以外设立任何建筑。回收区具备灾难警报系统、对异种防御系统、并有武装部队长期屯扎、还有全天候与总部保持联系的通讯系统等保全设施。设立回收区的原因本来就是为了让采集、提炼和研究的工作在受相对完善的保护下进行。在区域外单独设立一个研究中心，受异种、天灾危害的风险不是大幅度提升吗？

“这所研究中心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中，” 潘越泽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中心里边进行的实验和研究都是机密，而这所中心的研究领域，是哈米吉多顿病毒与异种的共生关系。”

我心里感到奇怪，于是发问：“乍听之下，研究病毒与异种很正常啊，为什么总部要将研究保密？”

潘越泽只给了模棱两可的答复：“或许那些是不能面世的高风险实验。如果我的猜测无误，向来秉持平等主义的异种为什么有能力发动有策划的大规模袭击，那里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博士，”我一向认为潘越泽的推论多数准确，但我认为他这次过于武断：“不能排除异种因为在即将毁灭的地球已经找不到食物，惊慌之下为求生存才做出反常的大规模猎食啊。”

潘越泽否定说：“六十一区的袭击肯定是经过策划，而要策划袭击，当中就必须有一只或多只能引导其余异种的首领。”

“但异种群中有首领，和五十八区的研究中心有什么联系呢？”

“呃……老实说，我不清楚。但直觉告诉我，答案就在那里。”潘越泽胸有成竹地回应。

“鲁卡，你没有必要答应他的请求。”尹祥提醒我说。

我考虑了一下。如果我飞往五十八区的研究中心，必然有遭遇危险的可能。而当前的首要事项自然是离开地球。但倘若我直接与尹祥会合，即便那里有可以通往太空的运输飞船，却已经无法飞行，同样无法离开这颗星球。与其和他一起坐困愁城，不如到五十八区查探，或许会有什么新发现。

按现今的情形审视，唯有不断尝试，才可能找到突破困局的出路。

再说，就算碰到最糟糕的状况，我手上还有一张王牌。我用眼角偷瞄坐在后面的可可，想着被她召唤的草原。

于是我告诉潘越泽：“好，我去看看。”

“哈？所以我们要因为那个人的直觉去冒险？”通讯中断后，可可忍不住开口。

“我相信潘博士的判断。”我这么回应。

“你不要命也罢，可不可以不要连我也一起拖下去啊？”可可有一万个不愿意再以身犯险。

我故意唬弄她说：“既然如此，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我找个地方放你下飞机吧。”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可可不会要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独自行动。只见她一脸不屑地望向别边，不再说话。

小型飞机朝目的地的方向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终于到达五十八区。

这座回收区坐落于海洋中央。我所说的“海洋”，与末日前地球文明的汪洋有着天渊之别。在地球开始崩坏后，曾经几乎覆盖整个星球的海水日渐减少，近几年来无边无际的海洋，都只剩下干涸的大地。眼前的海洋，与从前的海洋相比，充其量只是个体积庞大的湖而已。

偶尔我会遐想，究竟以肉眼看见真实的、一望无际的大海，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可可对这耸立在海中央的回收区特别有兴趣。她指着那儿问：“那就是五十八区吗？”

我点头说：“这座回收区可是相当有名气的。”

可可转头望着我，一双眼睛期待着我正要分享的故事。

我启动自动飞行模式，透过飞机左侧的镜面望向五十八区，缓缓说道：“36年前，太空舰队的最高理事会，在举行了多次公听会、研讨会之后，通过人造海洋政策，在宇宙文明打造一座人造海洋。人造海洋在两年前正式完工，而五十八区，便是研究海洋生态的回收区。”

“在太空建造海洋？！”可可惊叹。她抬头仰望天空，仿佛想尝试看见宇宙中的人造海洋。

“怎么说呢，”我尝试用她可以理解的方式描述：“对了！是地球文明的室内水族馆、室内泳池等的概念。你应该看过室内泳池吧？只不过两者的规模差距很大很大。人造海洋的面积大约20, 000平方米，水体体积大约630公升。室内的空气是以地球臭氧层的成分进行设置和调整，人造海洋的顶端更有一大片椭圆形的透明屏幕遮盖，上方有另一层保护屏幕覆盖，并定时伸展、收回，按地球的昼夜现象让阳光照射到人造海洋上。”

“可是，把一座海洋送上太空，这可能办到吗？”

“当然不是一次过将整座海洋送上去。负责人将海洋的构件分批传送，工程十分浩大，单单是传送的工作，就进行了将近二十年。”

“哇，那可是帅呆了！在太空中能看见一座海洋，还有里面的鲨鱼、海豚、甚至是鲸鱼！大大的鲸鱼在太空中游泳，想必是非常壮观的画面！”可可开始想象人造海洋的面貌。

可惜人造海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绚丽夺目。我缓缓说：“并不是所有的海洋物种都成功被传送到人造海洋。理事会通过打造人造海洋的决定时，大部分的海洋物种，比如鲸鱼早已经绝种。”

“啊，怎么会……”可可的语气夹杂着惋惜。但她很快就转换语调说：“不过，就算鲸鱼还没绝种，也没有办法把它们送上太空，它们的体型就太大了啊。”

“如果，地球文明的人类没有肆意破坏大自然，或许我们可以有多几年的时间，说不定能够研究出把鲸鱼送上太空的方法。”

“…….对不起。”

“你在过去，也像他人一样完全没有保护大自然的意识吗？”我这么问道。

对方猛摇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诚的回应。地球文明的人类，有太多太多珍贵的事情，他们都无法领悟和珍惜。不理解诚实的可贵，一点都不出奇。

可可说道：“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回去自己的时代，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呼吁所有人爱惜大自然，不公开焚烧垃圾、少开冷气、还有积极响应环保运动。”

“咦？难道这是我穿越到这里的使命？”又来发挥天马行空的幻想能力。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很讨厌地球文明的人类，倘若真是遇上一位，我会恨不得把对方臭骂一顿。但眼前就有一位源自于地球文明的女孩，我对她却没有任何憎恶感。

是因为来自过去的她，太神秘太不可思议了吗？我不确定这能不能成为不讨厌一个人的理由。

小型飞机目前不需要我手动操作，我趁着空挡，检阅飞机的记录档案。

然后我发现一连串的录音，日期显示，它们是在5天前被录制的。我深感好奇，便陆续打开录音聆听。

“第一天。运输飞船抵达五十八区，我们乘驾在回收区的小型飞机，前往目的地执行总部委派的机密任务。任务宗旨是寻找并猎杀指定目标，以及摧毁研究中心。执行队伍是第二兵营第十八和十九小队。倘若一切顺利，估计两天之内会完成任务。我是第二兵营第十八小队队员，正为最后一项任务录音，希望能偷偷带回勇者号留念。愿我们安全离开这里。”

“队伍暂时在距离目标建筑2公里外登陆。从这里望去，研究中心一片死寂。看不见屯扎的武装部队，所有设施都已经停止操作。第十九小队已派遣队员前去进行侦察。”

“已经过了6个小时，进行侦察工作的队员仍未归队。他们抵达目标建筑时曾经与我们联系，告知他们即将在中心低空飞行的举措。随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初步推断，侦察小队已经遭遇袭击，全部阵亡。”

“第二天。经过商议，我们决定全队前往目的地猎杀目标。我们将利用数量上的优势，无论什么情况都全体一起行动。我们先装置好炸弹，再来，只要确认目标仍在中心里边，就能迅速撤离并将炸弹引爆。这样一来，不需与它正面交锋，便能完成任务。即使它在怎么神通广大，也应该无法逃脱。我真心希望如此。”

“我们在研究中心上空低飞了将近20分钟，目标很可能知道我们人多势众，故意避开空中战斗。其实只要它一出来，在明亮广阔的地方以一敌三，我们的胜利几乎是肯定的。但它并没有。队长决定登陆，按照原先计划进行。没事的，只要全体队员一起行动，它不可能同时应对那么多人。我们一定可以完成任务，然后离开这个危险的星球。”

“吓……吓…….”声音的主人正急促地喘息：“那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长成那样的怪物！……可是，这不是重点……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那只东西会呼唤同伴？！……任务失败、任务失败……执行队伍遭受大群异种袭击，还有那只怪物……我们根本无法装置炸弹……才进去没多久就……它们就…...这种任务，怎么可能完成……我们、我们才是猎物……”

“那只怪物……破坏了五十八区的运输飞船。它到五十八区，什么都没做，就是破坏了飞船……呜……你这只狗娘养的怪物！我得罪你什么？！我有什么能力得罪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呜……”

“第三天……等等，还是第四天了？哎，不管。我尾随异种群，来到了六十一区。我一直保持着距离，所以没有被它们发现。它们在这里逗留了好久，有一天吗？不懂……我不知道……不过刚刚它们又成群结队地飞走了。这架小型飞机无法跟总部联系……我必须离开机舱，下去寻找联络总部的方式。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看见异种集合成那么大的群体行动。我必须警告总部，让其他下来地球执行任务的同僚小心。我……我现在就离开机舱了。我别无所求，只愿能与外太空的总部联系，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录音片段在颤抖的声音中结束。

听完录音，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个，鲁卡，”在后方的可可小声说：“我改变注意了，请问你可不可以在这里放我下飞机？”

如果她在这里离开我，那我也得重新考虑是否要进入研究中心。但听完那几段录音，我自觉不应该强迫她随我进去。同时我不由得感到好奇，录音片段中的“指定目标”，究竟是何方妖孽？

在我举棋不定的当儿，小型飞机已经飞到研究中心。出现在我和可可眼前的，是一栋荒废的建筑，好几个部分已经坍塌，还有很多明显被异种破坏的痕迹。